第4章
退潮以前吻我 · · 1 / 2
風是在第四天清晨停的。
如果沒有颱風,她這時候大概已經在收行李,準備搭船回雲京了。
唐知夏醒來的時候,第一個感覺是太安靜了。
前兩個晚上,窗戶一直被吹得嗡嗡作響,海浪的聲音連成一片,像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屋子外面來回踱步。
她睡得斷斷續續,夢里全是會議室和行事歷,醒來時枕頭邊都是汗。
可是今天甚麼聲音都沒有。
她下床,推開窗。
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誰按了暫停。
椰子樹的葉子一動也不動,天空是一種很淡、很淡的灰藍色,雲層高高地鋪在遠處,海面平得不可思議,連一點碎浪都沒有。
安靜得讓人有點不安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【姐姐,起床了沒?】
唐知夏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。
早上五點四十分。
她走過去開門。
宋聽潮站在門外,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曬長袖和短褲,頭髮扎得很高,肩上背著那台相機,腳上是一雙潛水用的短靴。
她看起來已經醒很久了,眼睛亮得不像話。
【今天。】她說。
【甚麼今天?】
【前天說的那個地方。】宋聽潮指了指窗外,【風停了,而且今天早上七點是大退潮。這種時間湊在一起,一年沒有幾次。】
唐知夏看著她。
【你五點四十分來敲門,就為了這個?】
【對啊。】宋聽潮理直氣壯,【潮水又不會等人。】
她說完,把手裡拎著的東西遞過來。
是一雙跟她腳上一樣的潛水短靴,黑色的,看起來有點舊,但洗得很乾淨。
【店裡借的。】宋聽潮說,【礁岩上不能穿拖鞋,會割腳。三十八號,應該吧。】
唐知夏接過來,翻過來看了看鞋底。
【你怎麼知道?】
【猜的。】
【猜錯呢?】
【那姐姐今天就只能穿一百一十九塊的拖鞋走礁岩。】宋聽潮很誠懇地說,【我會幫你叫衛生所。】
唐知夏看了她一眼。
三十八號。
剛好。
【十分鐘後樓下見。】宋聽潮說完就走了,腳步輕快得像是猜中了甚麼大獎。
她們沒有騎車。
宋聽潮說那個地方車子進不去,要從潮生後面的小路走下去。
路是一條被草蓋住一半的石階,比碼頭那條更窄、更陡,兩邊長滿了唐知夏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葉子上還掛著夜裡的露水。
唐知夏走在後面,腳上穿著那雙借來的短靴。
鞋底很軟,貼著腳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她走了一段才意識到,這是她上島以來第一次,走路不用低頭看地面。
【姐姐。】
【嗯。】
【好走嗎?】
唐知夏沒有回答。
宋聽潮回頭看了她一眼,看見她走得穩穩當當,嘴角翹了一下,又轉回去了。
石階走到盡頭,眼前突然開闊起來。
唐知夏停下腳步。
那是一片很大的海灣。
潮水退得很遠,遠到她幾乎看不見原本的海岸線在哪裡。
露出來的是一整片灰褐色的礁岩,高高低低地鋪開,上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潮池,每一個都映著天空,像是有人把一面鏡子摔碎了,撒了一地。
礁岩中間,有一條比較平整的石頭路。
一塊接著一塊,被海水磨得很圓,從她腳下一直往外延伸,延伸到很遠、很遠的地方。
遠到最後好像接進了海裡。
唐知夏站在那裡,忽然沒辦法動。
【知夏,這裡的海退潮時會露出一整片石頭路,可以一直走到很遠的地方。下次帶你來看。】
她記得那張明信片上的每一個字。
她記得父親的字跡,記得那年夏天她坐在琴房裡,隔著窗戶聽蟬叫,一邊練琴一邊想像這條路長甚麼樣子。
她想像過很多次。
沒有一次像眼前這樣。
【姐姐?】
宋聽潮站在前面幾步的地方,回頭看她。
【怎麼了?】
唐知夏回過神,搖了搖頭。
【沒事。】她說,【很漂亮。】
宋聽潮看了她一會兒,好像想問甚麼,最後甚麼也沒問。
【那走吧。】她說,【這條路島上的人叫它『退潮路』,只有大退潮的時候才會整條露出來。我們可以走到最外面那塊大石頭。】
她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。
【七點整是最低潮。七點二十分開始,潮水就會回來。】
【回來很快嗎?】
【比你想的快。】
宋聽潮走在前面,每走幾步就停下來,指給唐知夏看腳邊的東西。
這是海兔,被碰到會噴紫色的墨。
這是陽燧足,腳很多,很脆,不要去抓。
這是寄居蟹,牠的殼太小了,過幾天應該會換。
這個潮池里有一隻章魚,躲在石縫里,只露出一隻眼睛,你看,牠在看我們。
唐知夏蹲在潮池邊,跟那只章魚對視了很久。
章魚眨了一下眼睛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很輕,很短,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宋聽潮蹲在她旁邊,轉過頭來看她。
【姐姐笑了。】
唐知夏的笑立刻收回去。
【沒有。】
【有,我聽到了。】
【你聽錯了。】
【我耳朵很好。】宋聽潮很認真地說,【剛才是姐姐上島以來第一次笑。】
唐知夏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沙。
【你記這個做甚麼?】
宋聽潮也跟著站起來。
【因為很難得啊。】她說。
她說得很自然,好像只是陳述一件事實。說完就轉身繼續往前走,指著前面另一個潮池,說那裡有海葵。
唐知夏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過了幾秒,才跟上去。
她們走到那塊大石頭的時候,剛好七點。
石頭很大,表面被海水磨得很平,爬上去以後,整片海灣都在腳下。
往回看,潮生那棟白色的房子小小地嵌在山坡上;往前看,是一整片安靜的海,平得像一面沒有邊際的鏡子。
遠處的天邊,壓著一層很厚的雲。
灰黑色的,一動也不動。
【那個就是颱風。】宋聽潮說,【明天晚上應該就會到了。】
唐知夏看著那片雲。
它離得很遠,看起來甚至有點溫柔,像一片安靜的影子。很難想像它明天就會把整座島吹得搖搖晃晃。
【所以今天這麼安靜。】
【嗯。】宋聽潮在她旁邊坐下,把相機從肩上拿下來,【很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對吧。】
【很老套的形容。】
【老套是因為大家都這樣覺得。】
宋聽潮舉起相機,對著遠處那片雲按了幾下快門。喀嚓、喀嚓,聲音很輕。
然後她把鏡頭轉過來。
對著唐知夏。
唐知夏抬手擋住了臉。
【不要拍我。】
【一張就好。】
【不要。】
宋聽潮從觀景窗後面看了她兩秒,最後還是把相機放下了。
【好吧。】她說,【那我先欠著。】
【欠甚麼?】
【欠一張姐姐的照片。】宋聽潮把相機背帶繞回肩上,【總有一天我會拍到。】
唐知夏沒有回答。
她看著遠處的海,海風很輕很輕地吹過來,帶著一點潮濕的咸味。
她忽然想,父親當年說要帶她來看的,大概就是這個。
一條很長的石頭路,一片很安靜的海。
還有,一個在身邊的人。
只是那個人不是父親。
七點十五分,宋聽潮站起來。
【要回去了。】
唐知夏跟著站起來,從大石頭上往下爬。石頭邊緣有一層很滑的青苔,她踩上去的時候,腳下一偏。
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礁岩。
手沒有扶穩,整個人往下一滑,左腳腳踝擦過一片長滿藤壺的石壁。
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【姐姐!】
宋聽潮幾乎是一步跨過來,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穩住。
唐知夏低頭看。
短靴護住了腳,可是腳踝上方那一截沒有遮住的皮膚,被藤壺划出了兩道口子,不深,但很長,血正一點一點滲出來,順著小腿往下流。
【沒事。】她說,【只是擦到。】
宋聽潮沒有理她。
她直接蹲下去,把背包甩到一旁,從裡面翻出一個小小的急救包。
【坐下。】
【我說沒事……】
【姐姐,坐下。】
宋聽潮的聲音不大,卻跟平常不太一樣。沒有笑,沒有那種懶洋洋的尾音。
唐知夏頓了一下,在旁邊一塊比較平的石頭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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